当资本可以搬家,政府靠什么留住人?从 Web3 到迪拜的法域竞争

我对 Web3 最感兴趣的地方,并不只是资产价格,而是它让一个老问题变得更尖锐:如果财富越来越容易跨境流动,政府还能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居民和企业“没有别的选择”?

过去,一家工厂要搬走,需要处理土地、设备、工人和供应链。一个人要更换工作与生活环境,也往往必须放弃原有收入来源。今天,一部分软件业务、数字资产和远程协作已经可以跨越国界运行。个人仍有家庭和身份约束,企业仍有客户和法律责任,但有些迁移成本确实下降了。

这使我越来越在意政府提供服务的效率。税费高一些,未必不能接受;如果公共安全、教育、司法和基础设施确实可靠,人们可以认为值得。更难接受的是:支出不断增加,流程仍然繁琐,办事需要关系,普通人的时间被反复消耗,却很难追问这些钱究竟买到了什么。

迪拜、新加坡、香港,以及一些专业化的小型法域,提供了不同的观察角度。它们不都实行零税收,也不都属于“小政府”,却共同说明了一件事:资本、人才和企业在选择所在地时,会比较制度的价格,也会比较制度的质量。

Web3 正在扩大这种比较发生的范围。但要判断它会怎样改变政府,必须把技术能力、税收制度和真实的生活成本放在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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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政府的规模,不能直接等同于政府的浪费

“政府花掉社会财富的近一半”,是一种容易引起共鸣的表达,也需要拆开。

税收占 GDP 的比重、政府支出占 GDP 的比重、个人收入的边际税率,是三个不同指标。政府支出还可能由借债和非税收入支持;养老金、医疗支付、公共采购与行政人员工资,也不是同一类用途。不能看到某个支出比例,就认为同样比例的社会财富全部被官僚消耗了。

欧洲各国的税制与福利制度差别很大,美国和中国也不能简单放进同一个“高税收国家”篮子。比较中国与其他经济体时,还要留意社会保险、政府性基金、土地相关收入等口径。没有统一年份和统计范围,数字越整齐,越可能掩盖差异。

不过,纠正这些口径,并不会消除对低效政府的批评。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同样提供一项服务,为什么有些地方可以线上一次办完,有些地方却需要多次跑部门?为什么项目预算增加,服务质量没有相应改善?为什么某些行政许可没有清楚的办理时限,申请人只能通过中介和关系降低不确定性?

公共部门存在一个长期难题:付款者、决策者、使用者和承担失败后果的人,经常不是同一群人。部门可能更重视预算和权限,而不是办事人的成本;项目失败的损失由公众承担,具体责任却难以追溯。这些激励问题会给寻租留下空间。

但税率低,也不自动意味着寻租少。如果一个地方所得税不高,却必须通过特许经营、指定中介和高价许可才能进入市场,实际负担仍然可能很重。

所以,我更愿意用三个问题评价政府:总共收走多少资源,实际提供了什么,以及公众能否约束它。仅看税率,容易漏掉后面两项。

二、Web3 改变了资产转移,却没有让人脱离法域

传统征管很大程度上依靠中介。企业代扣工资税,银行保存交易记录,证券机构报告投资收入,登记机关记录房产。这些节点让政府可以把经济活动与具体的人联系起来。

自托管钱包和去中心化协议改变了其中一部分结构。用户可以直接控制密钥,通过链上交易转移代币,也可以参与不依赖传统银行账户的借贷和交换。跨境支付不再必然经过原来的每一层金融中介。

这会给征管带来新的困难,尤其是在身份识别、跨链交易、成本基础计算和跨境协作方面。但征管变难,并不意味着无法征税。

首先,公开区块链通常具有可追溯性。地址未必直接显示姓名,一旦地址与身份发生可靠关联,历史交易反而可能比现金活动更容易连续分析。隐私工具和不同链的技术结构会改变难度,却不能支持“链上一律匿名”的判断。

其次,资产的转移与税收义务的变化是两件事。把代币从一个钱包转到另一个钱包,不意味着持有人更换了税收居民身份;把资产放进境外公司,也不意味着原居住地的规则自动失效。居民身份、所得来源、实际管理地点和具体交易性质,仍然会影响税务结果。

再次,链上金融并未完全摆脱中介。交易所、托管商、稳定币发行人、银行出入金渠道,以及连接现实资产的机构,仍是重要接口。现实世界的合同执行、房屋登记和公司纠纷,也离不开司法与行政体系。

注意下面图中上方的蓝色通道:钱包之间可以直接转移资产,但下方连接现实世界的路径,仍然经过身份、服务商或登记制度。图中的分界线表示技术层与法律执行层的差异,不表示链上活动处于法律之外。

资产可以在链上直接流动,身份关联与现实资产接口仍提供征管抓手。

因此,Web3 更可能提高国家对流动性资产征管的成本,并改变征管方式。它还不足以让工资、消费、不动产以及大量企业经营活动从税基中消失。

所谓“资本转移成本趋近于零”,也只能适用于某些技术环节。网络费用、滑点、资产价格波动、保管风险、合规要求和迁居成本,都没有因为一次转账很快而归零。

三、国家面临的压力,是退出选择变多了

Web3 的政治经济影响,可以从“退出”理解。

当一个人只能在本地就业、存款和购买资产时,他对所在地制度的不满,很难转化为现实选择。当收入可以来自全球客户,部分资产可以自行保管,其他地方又提供可行的居留与经营渠道时,制度差异就更容易影响决策。

这种变化不会同时作用于所有人。

一家数字产品公司的部分业务,比制造工厂更容易迁移。拥有跨国客户的咨询师,比必须到场提供服务的护理人员更容易搬家。高净值家庭可以支付移民、教育和专业咨询费用,普通家庭可能无法承担。

国家首先面对的,往往是某些高流动性税基的变化,而不是所有居民集体离开。更常见的结果也不是“整个国家被抛弃”,而是新增公司选择别处注册,新增投资流向其他市场,某些团队不再把下一轮扩张放在原地。

这些变化可能很慢,却会影响未来的税收、就业和产业积累。政府看到的当年财政数字未必立即恶化,但几年后的机会已经开始减少。

不过,经济优势也并非只有税率。客户规模、科研能力、产业配套、稳定的产权保护,以及家庭熟悉的语言和社会关系,都能留住人。一个高税地区只要持续提供难以替代的价值,就仍然可能有吸引力。

我的判断是:Web3 与远程工作会让部分政府更难依赖迁移障碍维持收入。它们需要更清楚地解释自己的收费,以及这些收费带来的公共回报。

四、迪拜模式:把全球活动引进来,再从本地经济中获得收入

迪拜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是它把居留、商业服务、交通、金融与城市建设放进了一套相互促进的安排。

对能够选择所在地的人来说,相对有吸引力的个人税制、国际航线、商业设施和居留渠道,会共同影响迁移决定。人和企业进来之后,会租用办公室、购买专业服务、雇用员工、居住和消费。本地经营活动增加,再通过税费及其他渠道支持城市运转。

这是一种可以观察到的商业逻辑,但需要纠正“迪拜不收税”的说法。

阿联酋没有普遍的个人所得税制度,却已经实施企业税。按一般规则,应税所得不超过 37.5 万迪拉姆的部分适用 0%,超过部分适用 9%;自由区资格、特定活动及大型跨国集团规则需要另行判断。个人从事经营活动,也不能仅凭“没有个人所得税”推定所有经营收入免税。阿联酋还有标准税率为 5% 的增值税。

迪拜房地产买卖登记费通常涉及成交金额的 4%,具体承担及附加费用依交易安排而定。此外,还有牌照、行政服务及旅游相关收费。金融牌照的费用和监管要求则取决于机构、业务类别及所在区域,不能给所有 Web3 公司套一个统一价格。

这意味着,迪拜提供的是一组不同的税费组合,并非公共支出无需资金。

“拿了居住证,每年必须来两次,顺便买机票住酒店”的解释也不准确。部分普通居留签证存在连续离境期限规则,但不是一项统一的年度两次消费义务;黄金签证允许持有人在境外停留超过通常的六个月期限。即使保持了居留资格,也不能自动推导出已经满足税收居民认定条件。

更不能把旅客买的每张机票、每晚酒店收入,都当成政府直接抽成。私人企业收入、国有或政府关联企业收入、政府收到的税费与分红,在财政上是不同概念。它们可能相互联系,却不能混为一笔钱。

下面的环形图表达的是一种分析模型。沿蓝色箭头看,制度与城市服务吸引人和企业,带来本地活动,再转化成公共收入。如果收入没有改善服务,或者收费增长过快,这个循环就会变弱。

城市的吸引力需要持续投入,低税入口只有连接真实经营与公共回报,才可能长期运转。

这个模式的强项,是让政府更加重视进入者的体验:办事速度、规则解释、居住便利和商业连接,都可能直接影响下一批人是否愿意来。

但它的风险也很明确。如果财政与经济过度依赖房地产交易、旅游和跨境资本,在周期下行时就可能承受压力。如果住房和服务价格不断上涨,名义税率的优势也可能被生活成本吃掉。

五、服务费是否比所得税更合理?要看收费对应什么

我能理解“按服务付费比按收入抽取更合理”的直觉。

注册一家公司、办理一次登记、使用一项专门设施,都有比较明确的服务对象。收费标准公开,办理时限确定,申请人就能判断是否值得,也更容易追问服务是否完成。

这种安排适合受益人可以识别、使用量可以计量的事项。收费与服务建立直接联系,确实有助于减少不透明的行政成本。

问题在于,公共服务不都能这样出售。

治安、司法秩序、传染病防控和基础研究,具有明显的公共性。一个人没有直接付某笔费用,也会受益于周围环境更安全、更健康。这类服务如果完全依赖自愿购买,就容易出现供给不足。

教育和养老还涉及不同人生阶段之间的安排。儿童没有当期支付能力,退休者的劳动收入下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服务需求。把所有支出改成即时收费,就把许多长期责任转回了个人和家庭。

消费税也不天然比所得税公平。收入较低的家庭往往需要消费更大比例的当期收入。统一的消费税率可能让他们承担更高的相对负担,具体结果取决于免税安排、补贴和公共服务。

服务费本身也会变形。如果办理经营许可是生存必需,只有一家机构可以批准,又没有成本约束和有效申诉,那么“明码标价”仍可能只是垄断收费。把一种强制负担改名为服务费,并不会自动改善它。

因此,我赞成的方向是:可以明确对应的服务,收费应透明、可比较;必须共同承担的公共支出,应说明预算、受益与绩效;无论叫税还是费,都应该受到约束。

六、新加坡和香港:共同优势是商业便利,财政结构并不相同

新加坡:强政府也可以提供高效服务

新加坡经常被放进零税或极小政府的名单,但这种归类并不准确。

新加坡征收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标准税率为 17%,也征收消费税。它还拥有强制储蓄、公共住房、土地管理和国家投资等制度安排。政府对经济与社会的参与并不轻。

新加坡的财政还有一项重要来源:储备投资收益。其净投资回报贡献制度的一项核心安排,是允许政府将相关净资产预期长期实际回报的至多一半用于预算支出,同时保留一部分回报支持未来需要。这种安排依赖长期积累、资产管理和支出约束,不能通过降低税率立即复制。

新加坡更值得借鉴的,是明确的行政规则、较强的执行能力,以及国际商业所需要的基础设施和专业服务。对企业来说,税务安排固然重要,但银行、人才、合同执行和跨境连接也很关键。

这使新加坡成为一个重要反例:机构能力强、政府参与程度较高,与办事高效并不矛盾。衡量政府是否臃肿,不能只数它参与多少领域,还要看是否反复干预同一件事,是否制造不必要的审批,以及能否对结果负责。

当然,住房、劳动力和专业服务成本,会影响不同企业的实际体验。一个适合区域总部和高附加值业务的地方,未必适合所有小型创业团队。

香港:简单税制的优势,要与土地和住房成本一起看

香港同样不是零税法域。它征收薪俸税和利得税,也有其他税费。对于符合两级制条件的法团,首 200 万港元应评税利润适用 8.25%,其后部分适用 16.5%;适用资格和关联实体安排等仍有具体规则。

香港的吸引力来自多项条件的组合,包括相对简单的税制、金融与专业服务、资本流动便利,以及连接内地和国际市场的商业位置。

但财政与土地、房地产相关收入之间的联系,也使它面临周期性问题。对普通居民而言,住房支出是判断制度成本时不能绕开的部分。低税率如果伴随高居住成本,不一定转化为更高的可支配生活水平。

这也提醒我们:观察一个法域,不能只站在流动资本的角度。企业利润、居民工资、房租和公共服务之间,存在不同的利益分配。

七、还有哪些法域值得研究?先分清它们擅长什么

把各地排成一张“先进政府排行榜”,意义有限。有人需要经营和居住基地,有人需要基金法律结构,有人需要欧盟市场准入。这些需求对应的制度能力不同。

百慕大:专业监管可以成为竞争力

百慕大值得研究的,是再保险与金融服务积累,以及相应的法律、审计和监管能力。对大型机构而言,所在地是否被交易对手认可,有时比少付几个百分点的税更重要。

但百慕大“企业所得税永远为零”的旧印象已经不适用。从 2025 年起,符合范围的大型跨国集团实体受到 15% 企业所得税制度影响,集团收入门槛涉及 7.5 亿欧元及相关判定条件。当地还有工资税等负担,公共财政并非只由注册费支撑。

百慕大的启示,是小型法域可以围绕特定行业建立专业能力,吸引愿意为可信制度支付成本的机构。它并不证明监管越少,金融业就越繁荣。

开曼群岛:擅长承载结构,不等于提供全球免税身份

开曼的代表性用途,是基金、投资载体及跨境法律结构。它通常不征收个人所得税、公司所得税和资本利得税,但当地也有各类收费及间接负担。

更重要的是,开曼实体没有在当地缴某种税,不等于其投资者、管理人或业务活动在其他地方也没有纳税义务。注册地点只解决了法律结构中的一部分问题。

经济实质要求同样不能概括成“所有公司都必须租办公室、雇本地董事”。适用范围取决于实体及活动类型,投资基金等类别有特定排除或不同处理。具体规则需要逐项判断。

开曼也在加强虚拟资产监管。自 2025 年 4 月起,虚拟资产托管和交易平台服务进入相应许可要求。成熟的离岸金融中心,仍然需要回答反洗钱、治理和客户资产保护问题。

它适合拿来研究“如何提供专业法律基础设施”,不适合被宣传成任何人都能直接复制的低成本生活方案。

瑞士楚格:地方竞争与制度稳定共同作用

楚格的加密产业集聚,说明地方层面的政策、税制和专业服务可以形成吸引力。瑞士的联邦与地方分权,也让不同地区之间存在一定竞争。

楚格允许以比特币和以太币支付州税账单,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政府可以接受新的支付方式,同时继续征税。

瑞士并不因此变成零税国家。个人所得、财富、企业经营及不同加密活动,可能涉及不同层级和类型的税务处理;私人投资收益与职业交易或其他收入,也不能混为一谈。

对企业而言,楚格的价值更接近一整套可信环境:规则、人才、金融服务和长期预期共同发挥作用。其生活与经营成本也必须纳入比较。

列支敦士登:在小规模下提供专门的法律框架

列支敦士登通过代币与可信技术服务相关法律,较早尝试明确代币及服务商的法律责任。这种工作的重要性在于:技术可以转移代币,但代币究竟代表什么权利,出了问题找谁承担责任,仍需要法律解释。

不过,它不具有瑞士那样的联邦州结构,不能把两者统称为“联邦分权国家”。列支敦士登参与欧洲经济区,也需要处理与欧洲规则的衔接。其 MiCAR 实施法律已于 2025 年生效,不能只拿早期 Token Act 描述当前全部监管环境。

它展示的是专业化立法的价值:小法域可以在特定业务上提供清楚的制度接口。但市场准入、牌照要求和客户所在地规则,依然需要逐项处理。

爱沙尼亚:数字政府降低的是办事成本

爱沙尼亚的电子居民制度,为跨境创业者提供数字身份和企业管理工具,是很有价值的行政创新。

但电子居民不等于移民身份,也不自动成为爱沙尼亚税收居民。一个人在其他国家生活和管理企业,仍可能在那里形成纳税义务。线上注册很方便,不意味着税收联系全部转移。

爱沙尼亚企业所得税制度的特点,是一般保留利润不在赚取时征税,分配利润等情形触发征税。一般分配利润按 22/78 对净分配额计算税款:例如向股东净分配 78 欧元,对应企业税款为 22 欧元;某些费用和视同分配也有规则。它改变了征税时点,并非企业利润永久免税。

它的核心启示,是让标准事务在线完成,减少重复填报和现场办理。数字化让政府与企业都节省成本,但不会自动替代税收和公共预算。

萨尔瓦多:值得观察的政策实验,还不足以证明一种模式成功

萨尔瓦多推动比特币应用,曾把国家信用、数字资产和招商政策放在同一个实验中。这确实具有研究价值。

但不能停留在“率先把比特币设为法定货币”的历史叙事。2025 年的制度调整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项目,已经涉及私人部门自愿接受比特币、限制公共部门相关活动,以及税款以美元支付等安排。

这些变化说明,技术愿景仍需面对财政约束、居民使用习惯和外部融资条件。

判断它是否成功,应看持续投资、就业、公共服务、财政风险和规则稳定性。政府宣传、资产价格上涨、出售投资居留或身份方案,都不足以单独证明治理质量。

与成熟金融中心相比,把萨尔瓦多称为仍在变化中的实验,会更准确。

八、这些法域的优势,为什么难以被大国整体复制

小型法域可以专注某些业务,也可以更有选择地吸引外来居民。大国则必须面对更广泛的人口结构、产业结构和地区差异。

教育、医疗、养老、国防、基础科研,以及偏远地区的基础设施,往往需要持续投入。大国既要服务全球流动的企业家,也要服务不能随时迁移的普通劳动者。

迪拜属于阿联酋的一个酋长国,不能作为完全独立的城市国家计算所有成本。香港、开曼、百慕大、楚格与主权国家之间的法律和财政关系也各不相同。跨法域比较时,必须问清楚哪些支出由当地承担,哪些依靠更大的国家或区域体系。

外来人口的福利资格与本地公民不同,也会影响财政结构。观察一个地方的低税模式时,需要同时看谁享有长期保障,谁主要通过雇主、保险或家庭承担医疗与养老。

此外,城市运行依靠服务业、建筑、物流和照护劳动。不能把它描述成“过滤掉穷人,只留下高价值人口”。高消费人群的便利,往往依赖大量收入较低的劳动者。评价治理成效,必须把他们的住房、劳动条件和基本保障纳入视野。

还存在一个规模问题:少数法域可以吸引全球高流动性财富,并从中获得可观收入。但如果所有地方都只想吸引已经成功的人,谁来承担前期教育、基础研究与长期社会保障?

这涉及跨国人才流动中的成本与收益分配。出身地可能付出了培养成本,迁入地获得税基与消费;与此同时,人才迁移也会带来汇款、知识传播和回流投资。简单把它称作“收割”,同样遗漏了另一面。

因此,大国难以照搬小型金融中心的完整财政模式,并不意味着大国可以继续容忍低效。规模解释了部分成本,却不能替重复审批、预算失控和权力寻租辩护。

九、美国、欧洲与中国:不同制度会同时加强服务和控制

讨论未来,很容易把选择写成两条路:要么加强监管,要么缩小政府。实际更可能是两者同时发生。

美国:链上金融也可能扩张美元的使用范围

比特币等资产挑战传统结算渠道,并不意味着所有链上金融都会削弱美元。大量稳定币以美元计价,并依赖美元资产储备。用户可能离开某家银行,却仍然留在美元体系。

美国于 2025 年签署 GENIUS Act,为支付型稳定币建立联邦层面的法律框架。签署成法与各项要求实际生效、配套规则落地存在区别,但政策方向已经表明:稳定币也被视为扩张美元使用与相关资产需求的渠道。

因此,“Web3 必然侵蚀国家铸币权”过于笼统。对弱势本币而言,美元稳定币可能加剧货币替代;对美元体系而言,它却可能增加新的分发渠道。两者受到的冲击方向未必相同。

铸币税、政府借债和税收也需要区分。政府不能简单通过印钞无成本偿还一切债务,通胀对债务负担的作用取决于币种、期限、利率和是否指数化。货币竞争会改变财政环境,却不能用一个概念解释全部财政能力。

欧洲:统一规则增加成本,也可能减少制度碎片化

MiCA 为加密资产发行和服务商建立共同监管框架。它可能提高进入门槛,但统一规则也能减少企业分别面对多个国家制度的不确定性。

反洗钱、转账信息和税务报告还有各自的法律安排,不能把它们全部归入 MiCA。欧盟 DAC8 从 2026 年起扩展加密资产交易的税务透明度,就是另一条重要路径。

这些规则是否压制创新,需要看实施成本、审批质量、竞争结构和投资者信任,而不能只凭监管文本较长就下结论。监管既可能保护市场,也可能被既有机构利用,成为新进入者难以承担的门槛。

中国:内地与香港需要分别讨论

中国内地对虚拟货币相关业务采取严格限制,2021 年相关通知明确了虚拟货币的法律地位及有关业务活动的监管要求。香港则有自己的虚拟资产监管框架,不能用同一套政策概括两地。

数字人民币属于主权货币的数字化安排,与开放式加密资产具有不同的制度目标和运行边界。但把它直接描述为“不给逃税留下任何空间”或“绝对穿透所有资金”,同样超过了能够支持的结论。

更广泛地看,各国都可能同时采取几类行动:改善合法经营流程,加强金融接口监管,扩展信息交换,并保留或调整特定行业的税收优惠。

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未来的差异未必是“有监管”和“无监管”,而是规则是否清楚,合规能否执行,执法是否一致,以及合法业务能否获得银行和市场支持。

十、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是税基调整与制度竞争并行

如果高流动性资本更难征管,政府可能增加对消费、土地和不动产等相对固定税基的依赖。但这些调整会影响普通家庭,不能被当成没有代价的财政替代品。

如果监管合作加强,原本利用信息差隐藏资产的空间也可能缩小。国际税务信息交换和大型跨国集团最低税安排,说明大国并不会只是被动等待税基流失。低税法域也会调整制度,继续争夺真实业务、专业人才和法律服务需求。

另一种变化,是政府将更多标准事务数字化:一次提交材料,跨部门共享已有信息,公布审批时限,给出拒绝理由,并允许有效申诉。这些改进不需要先放弃公共服务,也能降低企业与居民的实际负担。

我认为,最值得期待的竞争会发生在这些方面:谁能提供更稳定的规则,谁能减少没有必要的审批,谁能说明预算用途,谁能让公众追究失败责任。

与此同时,需要防止一种新的失衡:最有迁移能力的人不断获得特殊待遇,剩余支出却更多由不能迁移的人承担。政府如果只争取可流动资本,而不改善普通居民的机会和服务,制度竞争就可能加剧分化。

十一、比较一个法域,要看完整成本和长期权利

对创业者、远程工作者或数字资产持有人而言,真正有用的比较,应从自己的业务和生活出发。

先区分公司注册地、实际经营地、个人居住地和客户所在地。它们可以不同,但每个地方都可能产生法律与税务联系。仅凭一个注册证或居留签证,无法把其他联系全部消除。

然后计算完整成本:税款、牌照、会计审计、法律咨询、银行服务、办公室、住房、医疗、教育,以及往返交通。零所得税的地方,可能有更高的固定成本;税率稍高的地方,也可能节省大量办事时间。

还要区分居留便利与长期权利。签证能否续签,失去工作后能否继续居住,家庭成员享有什么保障,发生纠纷能否有效申诉,都会影响长期选择。

最后看规则在压力下是否可信。市场繁荣时,很多地方都欢迎企业;业务出现纠纷、资产价格下跌或财政承压时,制度如何处理损失,更能显示治理质量。

这些判断不能通过一个税率排名完成。一个适合基金设立的法域,未必适合家庭生活;一个适合大型机构的金融中心,也未必适合刚起步的开发者团队。

结语:政府需要证明,留下来值得

我仍然认为,Web3 与数字经济会加强法域之间的竞争。它们让部分资产和业务更容易迁移,也让政府的低效更容易转化为真实损失。

但这种竞争不会自动产生零税收社会。人仍然需要安全、司法、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技术降低了某些交易成本,却没有消除公共服务的成本,也没有消除分配这些成本时的冲突。

迪拜、新加坡、香港,以及那些专业化的小型法域,值得借鉴的是它们如何组织制度、吸引真实活动并改善服务。每一种模式都有自己的财政来源、人口条件和外部依赖,不能只截取其中最吸引人的税率。

我希望看到的政府,能够克制对资源的索取,公开解释必要支出,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预,并对服务结果负责。服务费也好,所得税也好,都应接受同样的审视。

当人和资本拥有更多选择时,政府需要回答的那句话会越来越具体:你收走的这些钱,究竟提供了什么,为什么值得我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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